本來無一物 - 第十世大寶法王畫作與雕塑 |澳門日報



(澳門日報) 2016年01月19日 11:31


作者: 憨樸聰



本來無一物
    幾年前無意中發現十七世紀的傑出西藏藝術家——確英多傑的作品之後,我一直琢磨着要到麗江還是紐約去看看他的真跡,但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有成行,不知道我的朝思暮想感動了誰,去年竟讓我在香港看到兩件確英多傑的佳作真跡。
    二零一五年十月,某拍賣公司在香港舉辦拍賣會,拍賣品分三個部分:藏傳佛教的佛像和唐卡,以及西周青銅器。拍賣公司舉辦了預展,讓各位準買家能在喊價前看清藏品,當然,也讓我們這些慕名而來的平民百姓趁機大開眼界。
    確英多傑(1604~1674)是一位極具天份的藝術家,但他真正的身份是藏傳佛教噶舉派的第十世大寶法王,據說這位大師產量非常高,每天能出一張畫或者一個雕像,而且很多作品都是在他逃難,甚至行乞期間創作的。
    在確英多傑青年時期,因不同教派紛爭,使他不得不從西藏逃亡到相對邊遠的麗江,直到一六六三年,六十歲時才得以回到拉薩的楚布寺,七十歲圓寂。
    看展覽那天運氣非常的好,趕上了被叫做彩虹的颱風,我不顧家人反對,上了開往香港的船。船離岸不久,就被海浪抛得忽高忽低,乘客們尖叫聲和嘔吐聲此起彼落;我雖然沒吐,但心也在咽喉和横隔膜之間來回,還帶給我一陣陣在四千多米高原上才有的暈眩,我暗自高興,視為海上高原反應,心中暗忖,這次的拍賣品應該是真的。
    下船後,步行了二十分鐘左右就到達拍賣會預展的酒店。踏進展場,第一眼看到就是確英多傑的唐卡,尺寸很小,但是畫面的幾塊主色鮮明地對比着,在暗灰的展場中,就算遠遠看去,也顯得非常的奪目。


羅漢唐卡 17世紀 長49釐米,寬23.8釐米 絲綢礦物顏料
估價:580-680萬港元 成交:600萬港元

    急步上前細看,畫的內容是他最喜愛的題材——釋迦牟尼和十六羅漢。畫中央偏左的是身披紅袍的釋迦牟尼佛,手拿着念珠,隨意地從供奉他的瓶子裡拿起一朵花。另一隻手托着珠串的另一頭比劃着,非常生動。這可能是一段隨意的開示,卻吸引了圍繞身邊的弟子們,他們仿佛都忘記手中拿着東西,凝神諦聽,生怕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讓他們分了心。然而,畫中一個弟子不但背對着佛祖,還左搖右擺,根本沒法靜下來,再仔細一看,就讓人忍俊不禁,原來他肩上有一隻小動物,不知道是找東西吃,還是撓他癢癢。
    從這幅作品的佈局看來,發現它與漢地的工筆畫有頗多相通之處,然而,經過確英多傑的融會貫通,那些本來工整沉穩的人物、安分守己的花木都煥發出自由奔放的神彩,洋溢着一股來自人間的暖意。
    這張作品年代久遠,作畫用的絲綢經已有不少裂紋,但礦物質的顏色還是非常鮮明,畫中不少細節仍清晰可見:衣服的印花、紋路,人物的表情、動態……作為一個脆弱的現代城市人,我很難想像,確英多傑怎樣能在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活中,創作出這既幽默又有邏輯,還可以兼顧無數絕妙細節的作品,這需要多強大的意志力和高超的技巧啊。

如我像 17世紀 高15釐米 紅銅合金,局部冷金
估價:600-900萬港元 成交:1400萬港元

    另外一件由他創作的作品是雕塑,名為如我像,即作者的自塑像。這尊雕像是這次拍賣會的主角,安置在展場比較中央的位置,和另外兩尊雕像放在同一個玻璃箱子裡。如我像體形小巧。造像者並沒有因循一般佛像造型所講究的對稱和平衡,反而使這個作品更加人性化。雕像中,法王正在修持,右手持着沉重的法器,所以右肩比左肩低許多,僧袍也順勢滑下,以至露出了頸項和前胸,順着衣服的紋路向下看,僧袍裡還冒出半隻光腳丫。在這一切無拘無束的細節襯托下,頭戴黑寶冠的法王,面容反而更顯得光潔和莊嚴。他的眼蓋微微低垂,目光投向虛空,時光就在這一刹那凝固,過去、現在、未來不再有任何分別。
    再看看塑像的背光(佛教塑像術語,指在像後的光環),在這加起來沒有四厘米寛的方寸裡,雕滿了靈動的祥卷草紋,其中還隱藏着幾個奏樂人。按照規範來說,佛像背光上,都會有大鵬鳥和獅子等動物,內含威武、保護之意,在這裡,尖喙利爪的大鵬鳥卻化作兩隻在巢中相守的溫馨小鳥;而兩隻萬獸之王,在法座下,竟似閒暇自在地拉着家常的寵物。
    如我像默然對視,原來,塑像下眼簾還有兩道看似不經意的紅痕,這位藝術天才把他經歷過的悲歡離合和顛沛流離,輕描淡寫地藏在這對像是泛着血絲的慧眼中,怪不得這平靜的面容上,還隱約帶着滄桑。
    當我正在感動得一塌糊塗之際,有一個手指頭隔着玻璃箱子點了點如我像,我抬起頭,看到一名手戴棉質白手套的工作人員,一手托着佛像的底部,另一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拎着像的頭部,小心翼翼地把佛像拿出來,然後兩人走到玻璃箱後面的桌椅前坐下。這些場合我還是頭一次來,我很好奇地跟在後面,看看甚麼情況。
    男人坐了下來,戴手套的工作人員畢恭畢敬地把像交到他的手裡,男人光着一雙手接着雕像,捧到鼻尖前,端詳了好一會兒,又把雕像交回工作人員,工作人員再把佛像放回玻璃箱,重新上鎖。我再看看周遭,有幾個戴着手套的工作人員捧着一尊尊佛像在展場穿梭,噢,我才明白,這應該是準買家們要近距離檢驗吧。款爺甲、豪客乙、大腕丙,大家們都毫不造作地把雕像接到手裡,摸來擦去,這些拍賣品也没像豆腐一樣爛掉。那工作人員為甚麼要戴手套呢,這是一種儀式嗎?
    在展館裡,如我像非常受歡迎,經常被到外面,和準買家們作親密接觸。其中一位貴客在驗貨"當下,踫巧又讓我看到了。他把塑像從自己的左手交到右手,又把底部翻過來,看看有無銘文,突然他失了手,雕像離手,頭部撞到桌面上去了,我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路人甲們,已經嚇得六神無主,失態地叫了出來。沒想到,一位在旁接待的中年工作人員,若無其事開了個玩笑:您以為摔壞了,就能半價投回去嗎?想必這個也是個老主顧吧。
    轉眼間,已在展場裡呆了兩個小時,本來還想細看那些據說是來自西周的青銅器,但發現那一米高的青銅樹形燈,上面十幾個燈盞都點上了蠟燭,我不禁莞爾,想起電視鑑寶物節目裡常出現的詞──流落民間。
    時候不早,再不走,彩虹就要改為八號了,就回不了家了。臨走,我再次走向如我像的位置,非常幸運,他回到了箱子裡,就像從來沒有離開過。向他道別,面對着這張雍容又坦然的面龐,想起我剛剛的一切煩惱和執着,啊,那是多麼可笑,不如就在這裡放下,安心回家吧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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